城市山民 | 西太平洋上的猎鲸人

城市山民 | 西太平洋上的猎鲸人

和很多西方人一样,这地方也让我感到一丝不安,环保组织和媒体展示的杀鲸的血腥场面让我不寒而栗。我搭乘当地渔船,缓缓接近这个渔村,但愿遇到的会是友善之人,我已经约定了跟渔夫Stefanus同住。“这个时节正是捕鱼的好时光,有许多鲸。”见面不久他就这样告诉我。

我是在8月抵达岛上的,拉玛莱拉人每年5到8月捕鲸,此时是抹香鲸到这片水域进食的时候,海面也最平静,非常适合出海。

拉玛莱拉海滩上的鲸头骨

渔村静谧,但堆在屋外的鲸肋骨似乎诉说着另一种情节。“这些鲸是上个月捕到的,肋骨能把坏人和恶灵拒之门外。”我和Stefanus一同走过一堆鲸骨时,他这样解释。不久我们又路过鲸的头骨和脊椎骨,这头鲸是Stefanus捕到的,他把骨头放在屋前,是骄傲的炫耀。

Stefanus和他太太有两个孩子,女儿已经离开家去上大学了,儿子Yopi还在家里。一家人非常热情,抵达当天为我接风的晚餐很丰盛,也是在那时,我第一次吃到鲸肉,口感非常非常硬。Stefanus向我承诺第二天会吃到新鲜的鲸肉,当晚吃的是他们的存货。

尽管正值捕鲸季,但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收获了。不过有人早些时候出海发现了鲸的踪迹,所以渔人们准备第二天再次出发。

村中晒着的鲸肉

老实说,我一方面对吃鲸肉倍感纠结,另一方面又十分期待看到他们明天是如何不用任何现代工具捕鲸的,同时又很担心面对那样的场面。

First time at Sea

第一次出海

对渔村来说,海滩是村落的中心,五百多年来都如此。如今这里有41艘手工制作的渔船面朝大海停靠着。每天,拉玛莱拉人都会沿着火山岩造就的陡坡下到海边,出海觅食。

“岛上土地并不富饶,” 他们向我解释,“降雨量也很少。” 大海弥补了大地无法提供的那部分。离岛不远就是深海沟,其中生活着海洋里最大的动物。对拉玛莱拉人来说,他们没有选择,为了生存,只得冲着这些大型动物来。“ 在这儿,根本不可能与自然妥协,我们必须出海,即便有危险。”

这里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这个部族。Stefanus是朱丽安娜号的船长,他有五名船员,其中两人是lama fa(鱼叉手):Aloysius和他的助手。鱼叉手比其他任何人的责任都重大,他站在船头,“我背后所有的人,他们的生活都依赖我,这是我的责任。” Aloysius告诉我。

海滩上共有41艘渔船,全部手工制作

出海捕鲸前,他们会向上帝祷告。

我们出海不到百米就发现了大鱿鱼,一旦发现猎物,鱼叉手的职责就是拿着竹制鱼叉一下跃入水中,命中猎物。但Aloysius失手,鱿鱼逃脱了。在之后的两小时里,我们没有任何发现。

“如果没捕到鱼,你会觉得压力很大吗?”我问Stefanus。

“当然,有很大的压力。我们早上就遇到了大浪,又没有鱼……但我们必须得很有耐心才行。”

“要成为一名好的鱼叉手,最重要的是得有强大的内心,”Aloysius说,“得有面对海浪的勇气,也要有勇气面对身后的人。”当然,他还得有捕鱼的技艺,这是一项需要花一辈子来精益求精的技术。在岛上,人们不用渔网,也没有鱼线和鱼饵,面对大型猎物,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上的鱼叉。

这片水域资源丰富,但这并不意味着捕鱼是件容易的事,首先你得找到鱼,这里不只面积广大,同时还有几百米深,对鱼来说,它有无数藏身之地,只有在它非常靠近水面时,猎人才有希望发现和捕获它们。

鱼叉手Aloysius站在船头等待猎物的出现

鱼叉上扎着绳子,与船相连。一旦鱼叉手成功叉到鱼,接下来就是一场船员和鱼之间的战斗。他们有的用刀刺鱼头,有的拉绳索,场面紧张热烈。我见证的第一条捕到的鱼,是一条蝠魟。他们出海6小时,就只捕到这一条。

身处他们的渔船上,我非常感恩。可之前我还担心自己会感到难过。

拉玛莱拉人有传统方式来决定谁会得到鱼的哪个部分,提供竹子做鱼叉的人会得到一部分,船东Stefanus得到另一部分,他还会把这部分分给另外七位帮助造船的人。鱼叉手有属于自己的特定部位,他还会分一些给自己的母亲,在传统中鱼叉手是不能独享渔获的。大伙决定把鱼头分给我,因为我帮他们处理了船上的进水。最后,每个人得到的其实并不多。

当天晚上,餐桌边人们不由得谈起,或说抱怨起Aloysius失手没捕到鱿鱼的事。“他现在不是最好的鱼叉手了,眼睛不好,老了,不够强壮。”

“但他人很好,做鱼叉手时间长,经验足。” 我为他圆场。

“没错,但我们想要更多的鱼。Rofinus才是我们需要的人,现在他是最强的。”

村中的鱼叉手越来越老龄化,孩子们尽管

喜欢捕鱼却不愿成为专业鱼叉手

Lama Fa

鱼叉手

鱼叉手的角色让我倍感兴趣,Aloysius总是面带微笑,平易近人。我在不出海的一日去拜访他,向他了解作为一个鱼叉手的生活。他这一生中总共捕获了81头抹香鲸。

“当我犯错时大家都会抱怨、生气,每个人都是靠鱼叉手来喂饱自己家人的。” Aloysius坦言。渔村中有二十个鱼叉手,所有家庭都仰赖他们。他们在海上冒着生命危险,又承受着各方压力。

“鲸会把我们的船打翻,把我们推进深海。我们的船被鲸打翻过六次,每次都会让它下沉,我们其中三个人就抓紧一小块竹片去找船。”这位老猎鲸人回忆。

“明白自己可能葬身大海是怎样的感受?”我问。

“这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
“生死一线。”

“没错,但不论如何,我都得为自己的村落和家人拼命啊。一头鲸就能喂饱整个村落,2000人每人都能分到一块肉。”

老鱼叉手Aloysius和作者(右)成了好友

鱼叉手在村中的地位很高,但Aloysius的三个孩子却没有一个追随他,他也并不强求,“总是希望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Aloysius的太太在生第三个孩子时去世了,“当我出海时,我常常会哭。也很难专心,但一看到鲸就不同了,我的注意力会立刻回到当下。当我拿起竹鱼叉,我能感觉到和我妻子在一起了。在我们的文化里,鱼叉就是鱼叉手的妻子。所以当我拿起鱼叉,我会请求死去的妻子帮助我,那感觉就像牵起她的手。”

Being Challenged Again

价值观再次受到挑战

对拉玛莱拉人来说,大海是母亲,它的能量主导了岛上生活,“我得对家人、邻居都好,对所有人好。只有我在陆地上是个好人,大海母亲才会指引我前往海上最安全、最好的地方。”Stefanus 说。

正当我开始逐渐接受他们的生活、捕鱼方式时,在一次出海过程中,我的价值观再次受到挑战:我们遇到一群海豚,大约有70多头在船的左侧,右边也有70多头,我根本接受不了他们会猎杀海豚这个事。

在这场最原始的捕猎中,一切仿佛都在冥冥之中已经注定。当天,Stefanus 让如今村中公认的最强鱼叉手Rofinus取代了Aloysius。一场在我看来根本不可能失手的猎杀中,Rofinus 却没有叉到海豚。140多头海豚在他失败的瞬间消失在大海中。

捕鲸时血染大海的画面总令人不寒而栗

我松了口气。可是,猎杀海豚不对,登上一艘猎杀海豚的船就对吗?一有机会就评判是非也不对。说到底,我的看法、外来人的看法在这里不重要。

显而易见,这些人对大海、海中生物的看法与我完全不同,而且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生存所迫而产生的异见,更是他们这一辈子,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海上过活所致。

与我同船的一位渔夫告诉我,他父亲在他还未出生时就去世了,是捕鱼时被鱼尾甩到的一起事故。他12岁时,由村中其他男人带着出海学习捕鱼。

当天Rofinus也只捕到一条蝠魟。

Whaling

猎鲸

一天,我在岛上市集中闲逛,忽而听到人们说Stefanus见到了抹香鲸,正准备出海。我急忙搭巴士赶回海边。我本以为捕鲸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了,心里不禁七上八下。

我到村里时人们差不多都出海了,我赶上了最后几艘船。捕鲸时,渔船都是成双成对互相合作进发,一艘马达拖船在前,为后方的传统船只加速。Rofinus就在我前方的马达拖船上,与我同船的有十二人,Stefanus是其中之一,也是我唯一认识的人,今天他是我们这艘船上的鱼叉手。

在竹制鱼叉对抗巨鲸的过程中,拉玛莱拉人

显示出惊人的勇气,让人十分敬佩

传统来说,谁的鱼叉第一个碰到鲸,它就属于谁,因此大家都使出全力追赶。当渔船抵达猎鲸点时,就要脱开马达船,全靠人力划桨,这也是他们向祖先致敬的方式。最后一个叉入鱼叉的人,也得肩负杀死鲸的责任,那时只能完全靠自己,不会得到任何其他船只的帮助。

在我们前面共有20几艘船,有一组很快遇到了大麻烦,一艘已经被鲸撞翻,也连累到了第二艘船。另一边,一位鱼叉手一跃入海,他叉到了鲸,但他的船却被鲸拖着完全失去了控制。人们必须等待拖着船的鲸累了之后才有机会杀死它,消耗它体力的最快方式,就是第二艘船赶到,也插上鱼叉,这样鲸就得拖两艘船了。我们就是那第二艘,这也意味着我们得对鲸发出致命一击。

最终被制服的鲸漂浮在船的一侧

累坏了的鲸奋力挣扎,潜入船正下方,要是一下把船掀翻,我们根本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;又或者它的尾一甩,船和我们也就一起粉身碎骨。混乱、惊险、绳子和鱼钩出击的速度,让我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。我从未这样害怕过。最后,一位渔人持刀跳入水中,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敢这么做,不敢相信他们的勇气,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们生活的方式。实在太危险了。

鲸终于被控制住,漂浮在船边,致命一击是深深切下一刀,切断脊椎。

傍晚,我们回到海滩上时,这里已经有3条鲸了,还有一些船没回来。

分食20吨的动物的方式非常精准,猎鲸船和拖船上的船员分到的最多。造船的、修马达的人还有牧师也都会得到相应的部分。过世船员的寡妇会分到肋骨,第一艘出击渔船上的船员会得到心脏。鱼尾是最贵重的部分,给跳下船的人。帮忙在海滩上切肉、分配的人也会拿到鲸肉,没有东西会浪费。

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捕鲸过程,我对鱼叉手、对这群岛民平添许多敬重之情。

分到鲸肉的拉玛莱拉人,露出满足的笑脸

然而,他们每次都能打破我好不容易形成的看法。就在捕鲸结束三天后,一些渔船重返大海。令我难以置信的是,他们又捕来不少蝠魟,这些都是用来卖钱的。这回海滩上的热闹场景才是真正令我难以接受的,就像受了欺骗一般,人们花了很长时间,用许多方式向我解释分享和责任,在捕鲸这个问题上,一切似乎可以理解,这个伟大动物的死去是为了让族人生存下去。但现在,族人告诉我,他们会拿一些蝠魟鳃到市场上去卖,也会有人带着秤到村里来直接秤了买走,这在中药市场很有需求,可以赚不少钱。

Stefanus 一家也加入了这场捕鱼活动。我向他倾诉了自己的疑惑,既然已经捕获了鲸,为何今天又去捕鱼呢?

“鲸和蝠魟不同,卖了蝠魟就有钱拿,从头到尾都值钱。”

我也问他到底是喜欢鲸还是喜欢蝠魟,答案是前者,“用来赚钱的蝠魟我们不会分享,鲸则能让大伙更团结,它代表了传统,传统是最重要的。”

这个局面非常复杂,让人很难理清思路。

拉玛莱拉人捕到鲸后不久又出海捕蝠魟,

卖蝠魟鱼鳃能赚很多钱

如今还在世的最了不起的鱼叉手或许已经捕到了他的最后一头鲸。五百年来,拉玛莱拉人在海上冒着生命危险,维持自己和族人的生机。外来世界飞快侵入这座岛屿,他们的命运所仰赖的并不只是男孩们成为男人、成为栋梁,而是,成为一个真正的鱼叉手。

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克服在这里所见到的一切,这一点也永远会让我和这个族群相隔离。但这一个月,我了解了他们为何这么做。其实我也并不责怪他们想赚钱,让我最难接受的是发现在这个如此遥远、偏僻的岛屿上,人们正在做着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相同的事。

上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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